游辩中国三十三 津门过客

          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途经津门了,反正每次都是路过。

      “津”在汉语里有渡口的意思,即水陆交汇之地;“门”通常指建筑物的出入口,是内外交汇的连接处。“津门”合起来大致就是水陆交汇跨界转运的节点,据说这里中西合璧古今兼容。与一座城市是否有缘其实是很难说清楚的事情,长相厮守是缘分,在茫茫人海中能无数次擦肩而过算不算呢?修百世而同舟,还有一种更为浪漫的说法是三百回眸方能换一次擦肩。
      本次出行的目的地是杭州不是津门,办理的仍是那个在游辩三中讲到的案件。那本来是一宗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保险标的因保险事故受损,保险人理赔后取得向委托人的求偿权,纠纷的性质实质上已经由保险合同的代位求偿纠纷转化为承揽合同中的标的物毁损赔偿纠纷。在经过了长达两年的现场勘验、反复举证质证和司法鉴定后,案情渐进清晰,本次庭审,争议只在索赔金额如何确定。
      律师是一个极富挑战的行业,专业更需博学。法庭上,当你的对手义正言辞地跟你讲他的青草鲢鳙因为鱼塘被你的尾气和粉尘污染了少生了多少小鱼时,你一定是要知道四大家鱼是不会在鱼塘这样的静水中繁殖的;当你的对手指着五色斑斓的汉鼎跟你讲铜锈只有绿色而不会是这样花里胡哨并最终判断其为伪品意图多分财产时,你一定要知道青铜在不同埋藏地的酸碱土壤中其化学反应后生成锈的颜色是多姿多彩的;当你的对手用市场比较法弄出特离谱的评估价格跟你讲资产评估的科学方法并意图索要巨额赔偿时,你一定要知道市场比较法是建立在已经收集到大量的正常交易数据、评估前经营正常,市场价格稳定无波动的前提之下的……,总之,在法庭上,你懂得少,会露怯。
      为了准备好这次杭州庭审,为了能够在法庭上不露怯,开始研究注塑机,研究哥林柱,研究机械运行的规律。可但是,令人汗颜的注塑机,到底摔没摔坏的哥林柱,搞不懂的力学原理……,遥想当年上高一,仓皇逃离理科班的原因就是怎么也算不明白小车要在多少牛顿力的牵引下才能成功爬上斜坡,被物理老师吓出来的病根三十来年都没治好,怎么能弄明白哥林柱在瞬间冲击应力作用是否会被拉断这样的尖端问题?
      从长春登机经停津门,一路捧着《注塑机维修大全》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一句话,看不懂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真心叹服津门机场设计师的大气,洗手间的宽大玻璃窗正对停机坪,连解内急时都可以观近前银鹰展翅望天外云卷云舒,仿佛一件从来羞于见人的事情终于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大马金刀了一般,真真好不惬意,想来唯有放大眼界才是破解执迷的最好方法。心中暗笑,就一律师,在广阔天地跟前儿,近乎路人甲,或者用现世流行一点的词还可以叫匠人乙,肿么就该什么都懂呢?
      候机厅的一角有一家卖玉的小店,精美的雕工外加玲珑剔透的材质确实惊艳无比。问品名,被告知为痕都斯坦玉,问价,与和田相比那绝对是个心动价。买吗?扪心自问,家中的各个角落的灰尘下散落的那些冲动性购物的遗存还不知如何处理。什么是痕都斯坦玉?不懂。美吗?很美。有用处吗?没用。对于一个很美但不知道是什么而且没啥用的物事怎么办?唯有深情地凝望之后转身离去,忍不住回眸再看时,但见美玉如霞,温润亮泽。
      再登机,那本《注塑机维修大全》已经不知去向,估计是被勤快的保洁姐姐当作津门下机旅客的遗弃物收走了,趁着没起飞的当口,给杭州合作办案的师兄打了个电话,本想研究一下关于哥林柱的应诉方略,得到的答复却是:“我已请好了专家辅助人,关于专业问题,还是留给专家们去阐述,我们只需安静地做好我们的事情就好了。还有,这个案子是一场民事诉讼一审程序大全套演示,有管辖权异议、调取证据、现场勘查、司法鉴定、证人出庭、专家辅助人出庭,会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的,哈哈……”。
      终于不用去找保洁姐姐翻垃圾袋找那本《注塑机维修大全》了,心态瞬间轻松无比。起飞,几分钟剧烈颠簸之后,飞机终于再次穿越了云层,平流层的天空如洗般湛蓝,太阳孤独地闪耀在苍穹的一角放射出刺眼的光芒,云天之境,无风无雨、无波无澜。在天空里,太阳很微小,感受阳光带来的温暖时感觉天地间的自己更渺小。一个人读书做事并一再穷尽所能苦心孤诣追寻的不外乎是用以证明自己和自身存在的价值,让自己成为人群前行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恐惧被遗忘。但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每个人不过是那朵曾经一现的昙花,一万年以后会如何?十万年呢?应该不会有人再想起那片曾经在这个时空绽放过的洁白。世界上有两种体验最可怕,一种是把你放在广阔到无边的空间里的感觉,另一种是把你置于无限的时间里的感受,我们不知道遥远之外还有多么遥远,也不知道无限之后还有多少无限,远方和未来真的只会有诗吗?我们无法接受不确定的事物,只能在摇摆不定中守护脆弱的生命与情感,用以支撑存在感。面对无限和未知,恐怕只好强做淡定,被动地趟过孤寂和成长,无法回头地接纳成功和失败,直到真的成为无限里的过客。
      但游走在时空长河里的人类真的就没有必要再去奋斗了吗?
      杭州,我来了。
      这次终于看到了岳爷爷阙上的楹联,就是那幅“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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